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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州”读音的语言学通俗演义

作者:刘祥柏、晨光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6-14

  编者按:据《运城日报》网络版运城新闻网5月10日报道,运城市邀请专家对解州的“解”字定音论证。运城市民政局官方网站在6月1日的民政要闻中配图发布消息说,运城市民政局组织相关部门对“解州”的“解”字召开审字定音专家论证会,18名地名、语言专家参加论证,认为将解州的“解”字定音为“hài”是对关公文化的传承,是符合运城实际、合情合理的。澎湃新闻网事后采访了运城市民政局区划地名科的领导和部分与会专家,6月2日在澎湃新闻网发表采访 “关羽故里解州怎么读?专家建议尊重历史应读hài”。

  之后,经与国家语委审音委员会课题组成员讨论,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语文》编辑部副主任、国家语委审音课题组成员刘祥柏于6月7日在“今日语言学”微信公众号发表了文章《地名“解州”究竟怎么读?》。

  因为考虑到有些读者对语言学的专业背景知识还不够熟悉,对于一些专有词汇、注音方式和语言学规律也不是特别了解,为了让大家能更加明白晓畅地了解语言学基本知识,公众号“汉字大百科”制作并发表了特别节目:晨光与刘祥柏研究员的对话——《“解州”读音的语言学通俗演义》,“今日语言学“获授权转载。

  晨光:在5月份,山西省运城市专门邀请各方专家就“解州”中“解”的读音举行论证会后,各界开始更加关注“解”字的读音了,目前,有关方面的研讨还在进行当中。那么,在普通话中,“解”字目前只有“jiě”、“jiè”和“xiè”的读音,而没有“hài”的读音,这是否是字音失收呢?

  刘祥柏:从普通话的角度来说,(“解”这个字的读音)实际上不存在失收的问题。普通话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而在北京音系里面,“解”这个字是没有“hài”这个音的。“解”这个字在古音里有四个来源,其中有一个来源我们在古书上会见到。在我国古代是没有拼音的,那么古人怎么来注音呢?古人就用“反切”的方法,也就是用两个字来给一个汉字注音。上字来取声母,下字来取韵母和声调。而用“反切”的方法,古人对“解”有一个“胡买切”的注音。从表面的意思来看,就是取“胡”这个字当时的声母和取“买”这个字当时的韵母和它的声调。现代很多人对于音韵学这方面知识不是很了解,就想当然地以为是按照今天的读音(来反切),认为取今天“胡”这个字的声母和取“买”这个字的韵母和它的声调,就可以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而是要考虑到古音到现在的一个发展过程和变化,它是有规律的。通俗点说,“胡买切”这个反切、这个古人的注音,到今天,在普通话里最规律的一个折合就是读“xiè”。因为“胡买切”还不是“解”这一个字的注音,在古书上同样使用“胡买切”注音的还有一个“蟹”。“蟹”在普通话里也是读“xiè”。而“蟹”在很多方言里也读“hài”。我们不能因为方言里“蟹”读“hài”,所以也要求在普通话里面也给“蟹”增加一个读“hài”的音。那么,同样的道理,一个姓氏“解”,或者是一个地名用到了“解”这个字,不能因为它在方言中读“hài”,就要求普通话也必须有这个音。而反过来,普通话中“解”读“xiè”,也不能要求方言也读“xiè”。方言里该读“hài”还是读“hài”,普通话里该读“xiè”还是读“xiè”。所以,这是方言和普通话各自音系的古今演变规律确定的,它是有自己(各自)系统的。(所以)现有的字典和词典并不存在(对“解”)这个字(字音)的失收问题。

  晨光: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南方人对于普通话中地名读音的争议相对于北方人要少一些。那么在地名审音的争议里是不是存在着南北差异?

  刘祥柏:在地名读音的问题上,北方人往往会存在一些固执。南方人认为自己的方言和普通话差别太远了,字音差别太大了,所以分得很清楚哪些是普通话语音,哪些是方言音。比如,我明明知道“香港”两个字在当地读“hoeng1 gong3”,和普通话读音差别如此之大,当地人就不会要求普通话也按照当地读音去念。普通话读“xiāng gǎng”,那我就跟着说“xiāng gǎng”呗,(普通话里)这两个字读音和当地读音都不一样。(南方人)就会自动按照普通话的音系去调整。但北方人就不一样,他们会觉得,我跟普通话差不多,就这一个字不一样啊,(在“解州”的问题上,“解”)应该是“hài”不是“xiè”,就这一个字弄错了。(当地人)甚至进一步认为不光是“解州”,他们认为所有姓“解”的也都应该姓“hài”,实际上这是有很多问题的。

  晨光:其实,存在“解州”一词的地名表述不光山西有,北京也有。刘祥柏老师就曾和好朋友说起过一件趣事:北京大兴青云店镇有解州营村,村里有家肉饼店,查到了电话,打了过去,明知故问,“请问你们家店位置具体在什么地方啊?”对方回答,“我们店在xiè州营这儿,到xiè州营就能找着了”。那这北京的“解州”和山西的“解州”又存在什么关系呢?

  刘祥柏:像北京、河北保定这一带,在过去都是“京师”和“直隶”所在地。它有全国各地的驻军到这个地方来,就相当于今天北京军区有全国各地来的兵。而当时驻军的兵房制度就叫“XX营”,我们可以见到全国很多地方都有“XX营”这样的地名。而这些兵因为有很多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或者是驻军的家属,这样,他们就把原来家乡的地名就用在当地了。因为驻军的地方本来可能不是一个自然村,而是临时驻扎形成的一个村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把自己故乡的名字给用上。北京在大兴这个地方就有“解州村”和“解州营村”,这两个村都是在大兴区。而叫“解州村”或者是叫“解州营村”的,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不光是北京,河北也有很多,四川也有,陕西也有。山西大部分地方把“解州”读“hài zhōu”,而河北大部分地方是把“解州”读“xiè zhōu”,北京也是读“xiè zhōu”。这就有了一个问题,这么多地方用“解”这个字的地名,有的读“xiè”,有的读“hài”。如果山西要求读“hài”,河北那边怎么办?都改成读“hài”吗?当地祖祖辈辈都是读“xiè”啊,这个对于当地人也接受不了。

  晨光:对于“解”字在普通话中多音字的问题,刘祥柏老师也和晨光进行了分析交流。基本观点和《汉字大百科》之前发表的推送《“解”字怎么读?》一文相同:

  刘祥柏:从意思上来说,“解”这个字除了“解脱”、“解开”是读“jiě”(之外),还有一个是表示“押送”(的意思),“苏三起解(jiè)”、“解(jiè)送”,包括“解(jiè)元”。为什么叫“解元”?因为这些考生是送过去考试的,他们得了第一名,叫“元”,解送的这些考生得了第一名叫“解元”,所以读“jiè yuán”。还有一个读音是“xiè”,这个读音经常会用在“懈”或者“澥”等字,很多是通假字;另外就是用在山西河东郡,就是今天山西运城这一带(的地名上)。这个地方过去叫“解州”,是过去的一个封地,而这个封地上的人就“因地为氏”,用这个地名作为自己的姓氏,这就有了“解”姓。所以“解”姓和“解州”第一个字完全相同,也是同一个意思,都是从地名来的。如果要把“解州”改称“hài zhōu”的话,所有姓“解”的(读音)是不是也要改?全国各地还有很多姓“解”(xiè)的呢。

  晨光:《汉字大百科》的订阅用户会知道,我们在之前《由“解”的可能读音看地名审音》一文的推送中曾经谈到了地名审音的“名从主人”原则。刘祥柏老师告诉晨光,即使按照地名审音中“名从主人”的原则,“解州”也不能读“hài zhōu”。因为,“名从主人”也还是是有先决条件的,并不是一味地按照当地人的读音来操作。

  刘祥柏:“名从主人”的原则是:如果普通话里,这个字的读音找不到依据、也找不到对应规律了,这个时候要考虑到当地人是怎么读的。(然后)按照古音的规律,我们根据当地的发音我们逆推它在古音中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古音,然后再通过这个古音推回来普通话应该怎么读。所以还要借助于当地方言跟古音的关系和普通话跟古音的关系,要根据这两条对应规律来进行折合。山西“hài”这个音,如果按照古音的地位去折合,折合到北京现在的音,它仍然是折合为“xiè”,它折合不出“hài”。这个折合不是完全把当地读的音照搬过来,而是要进行折合的。所以,“名从主人”并不是说我把“主人”说的音,原封不动搬过来,它是有个折合过程的。

  晨光:现在是信息社会,很多人一遇到不懂的字和词,很自然地就会通过复制、粘贴来求助于网络搜索引擎。百度是国内最常用的搜索引擎,而目前,百度百科以及其他的一些国内搜索引擎对“解州”的注音都是“hài zhōu”。有年轻的朋友会有疑惑,这难道不对?不权威吗?刘祥柏老师告你:“网络不一定靠谱,语言文字一定要遵循国家标准”。

  刘祥柏:实际上,百度百科的这种“游戏”,稍微了解的人就会知道它是一种个人行为。比如说张三要在百度百科上出一个条目,那么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来写,或者是他的同学、朋友、学生来写,写好了以后交给百度,百度经过核查就登出来了。百度百科是一个网友编辑的百科,而不是由“百度百科委员会”来编的,它也没有这么一个委员会。它只是审查(相关条目内容)是不是不符合政治、不符合法律,只要不是这些问题,没有明显的硬伤,那它就可以把(相关信息)登出来。所以像“解州”被注音为“hài zhōu”这个情况,很显然,相关内容是由当地人撰写的。在这种情况下,各地都为自己地方的特色增加了一些内容。网友的个人意见,或者是借助于网友的个人意见,体现在互联网上,没有人去管理,也没有法管。

  晨光:为什么我在搜狗和其他一些全拼输入法中,只有打“hài zhōu”才能打出“解州”的词条,而打“xiè zhōu”根本就出不来“解州”的词条呢?我们来听刘祥柏老师揭秘软件输入法的“人工智能”小伎俩:

  刘祥柏: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但这个奇怪现象,我也能理解,它是怎么来的呢?你想一想,假如说你不是解州人,你会有事没事打“解州”这个地名吗?你不会打吧?那么一般来说,(这个词)输入频率最高的就是本地人或者是山西人。搜狗输入法、微软输入法它们有一个云计算,它是根据输入者的频率,谁输入的(频率)高或者犯错误的几率高,它就会把错误的作为一个候选项。假如说本来是“解”和“州”,两个字。其中,(“解”单独使用时,)“jiě”的读音用得更多,而“解”和“州”这两个字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会打“jiě zhōu”,也没有多少人会打“xiè zhōu”,而很多(当地人和山西人)打的都是“hài zhōu”。在这种情况下,(输入法软件)一开始是(把它)列为错别字、错别读音。像搜狗输入法,有的词你会发现你用两种输入都能打出来,其中有一个是错的,它是将错就错,方便输入者通过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也能输入出来,得出结果,它是为了方便输入者。(比如,)有些人“z、c、s”不分,它能打出来;“n、l”不分,它也能打出来。它(指“输入法”)猜测这两个字很可能你想要的是另外两个字,而不是你输入的表面上的那两个字。“解州”也是这样,这是它(指“输入法”)机器自动生成的一种算法。但也有可能它会有一个审核机制,根据百度百科或者其他一些(信息),发现有这么一个音,就给它定下来了。但这个决定不是根据国家语委的标准去定的,也不是根据审音表或者其他一些规范(去定的)。因为当地人输入的频率可能是全国其他地方人的好几倍,在这种情况下,它(指“输入法”)就会把它们(指“输入‘hài zhōu’的行为”)列为首选。

  “解州”字音争议不断,英雄所见未必相同!不过目前,“解州”在普通话中依然是要读做“xiè zhōu”才是正确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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