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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庆之:“等”字音义形的历史语言学考察

——从《汉语大字典》和《汉语大词典》的释义说起

作者:姜南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11-24

  2017年11月20日上午,香港教育大学中国语言讲座教授朱庆之应邀访问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并做了题为《“等”字音义形的历史语言学考察——从〈汉语大字典〉和〈汉语大词典〉的释义说起》的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研究员完权主持报告会。

  报告以小见大、以简驭繁,从“等”这个汉语古今常用词/字的小历史入手,关照整个汉语历史演变研究中的诸多问题,主张应在历史语言学理论的统摄下,做个别现象(词语)的基础性研究,将其视为学术研究的基础,同时也是学术训练的基础。然后便从音、义、形三个方面讨论了“等”字的历史,希望能够抛砖引玉,对汉语词汇史的研究,对辞书编纂有所帮助。

  1.“等”的历史音读

  “等”字在历史上有两个类型不同的读音,一个是阴声韵,一个是阳声韵。

  《广韵》多肯切,上等,端;多改切,上海,端。  

  《大字典》和《大词典》虽然报告了这一情形,却未说明这两个读音在历史上是如何表现的——是同时出现的,还是有先后之分?抑或是有的意义读阴声,有的意义读阳声韵?现代读多肯切,在多大范围?多改切一读还存在吗?等等。 更没有说明这两类读音的关系—— 阴阳对转?还是文白异读?还是……?

  清初顾炎武《唐韵正》已经发现:“等”字在上古到唐代的押韵材料中,只与阴声韵字相押,决不与阳声韵字相押。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唐代。顾氏认为: “等”字今音为阳声韵,但其古音为阴声韵的“之”部[*tə]。

  “等”的读音后来发生了两类变化:一是所谓的“音变”,入中古“咍”部“海”韵;一是所谓的“音转”,入中古“蒸”部“等”韵。而其阴声一读直到唐代还能见到余绪。

  今天的研究证明,顾氏的观察和分析大体上是正确的;略有疑问的是,在唐代的韵文中「等」与阴声韵字相押的用例固然不多,但也没有与阳声韵字押韵的用例。这一现象该如何解释?与此相关,以下的问题需要厘清:

  一是“等”字的音转发生在何时?为什么会发生音转?为什么这个音最终能够取“正音”而代之?

  二是“等”的中古“咍”部“海”韵一音是什么时候在通语中消失的?《广韵》仍然记录了这个音,是实际语音的反映,还是存古?阴声韵本是“等”的“正音”,为什么会消失?

  两者实质上是一个问题的正反两面,互有交叉,很难分开来讨论。首先,根据罗常培和周祖谟的研究,上古“之”部在魏晋时代发生了一次大“音变”,带有/i/介音的韵母(A)发生高化,变为中古“之”部;无介音韵母(B)则发生低化,变为中古“咍”部。再者,押韵材料证明,“等”在汉代还与A类之部字相押;但在三国之后,就只能与B类之部字相押。由此可知,“等”的韵母也是在这一时期发生了音变,入“咍”部“海”韵。而且根据《切韵》系的韵书(敦煌写本),阳声韵的“等”在唐代肯定已经产生;但在唐代押韵材料中,目前还找不到这个字与阳声韵字相押的用例。所以说,“等”字出现阳声韵一读的时代不晚于隋唐之交,较为稳妥。  

  “等”字从阴声韵字向阳声韵字的“音转”是何时完成的?

  首先,《广韵》“海”韵:“等,齐也。多改切。又多肯切。”“等”韵:“等,齐也,类也,比也,辈也。多肯切。”

  其次,在大徐本《说文解字》中,编者加入了反切。“等”“等”字下只有阳声的“多肯”一音。

  第三,在宋代及以降的押韵材料中,“等”又毫无例外地只与阳声韵字相押,而未见与阴声韵字相押者。

  以上情况说明,到了宋代,至少在通语口语中,“等”字已经不读阴声韵——“等”字从阴声韵字向阳声韵字的“音转”在唐代已经完成。《广韵》的阴声韵一读,可能是存古,或者是文读。

  “等”字为什么发生“音转”?

  中古韵书中今音为阳声韵、其古音读阴声韵的字,顾炎武根据文献中的押韵资料举出12个,我们熟悉的有“敏、能、牝、莽、窜、凖、鲜”等。 这12个字决非该类现象的全部中古阴声韵字在现代方言中读阳声韵的情形其实非常普遍。对其原因的解释:一是语流音变,受鼻音声母的同化,“敏”“能”“莽”可能是这个原因。二是元音高化。

  唐·颜师古(581-645)《匡谬正俗》下“底”条:问曰:“俗谓‘何物’为‘底’,丁儿反。‘底’义何训?”答曰:“此本言‘何底物’,其后遂省,但言直云‘等物’耳。”“‘等’字本音‘都在反’,又转音‘丁儿反’。左太冲《吴都赋》云:‘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窊隆异等;象耕鸟耘,此之自与;穱秀菰穗,于是乎在’,盖其证也。今吴越之人呼‘齐等’皆为‘丁儿反’。”

  应瑗诗云:“文章不经国,筐篚无尽书。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此言讥其用何等才学见叹誉而为官乎!以是知去“何”而直言“等”。“其言已旧,今人不详其本,乃作‘底’字,非也。”

  按,颜意以为,写成“底”的这个词的本字是“等”。因方言俗语音转,遂记为“底”。颜氏为初唐人,说明本来读多改切的“等”,在初唐口(俗)语中,转音读同“底”。

  “底”,《广韵》“都礼反”,王力构拟[tiei] 。

  这就为发生“元音高化”提供了可能。简言之,高化会导致鼻化。

  2.“等”字的语义分类——区分本义和假借义

  根据《说文》,“等”字的造字义是“齐简”。从这个意义引申出“等同”,再进一步引申出与之相关的诸多意义。但是“等”字的造字义不大可能引申出“等待”义。“等”字的“等待”义是如何得来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假借。
  “等”的古音为端之[tǝ],中古音(广韵)多改切,端海开一上蟹[tɒi]

  “待”的古音为定之[dǝ],中古音(广韵)徒骇切,定海开一上蟹[dɒi]

  区别仅在于声母的清浊不同,具备发生假借的条件。也就是说,“等”字所记录的“等待”义的那个词,其实是“待”,而不是“等”。同类的实例还有“能”和“耐”。

  3.“等”字原始字形及其造字义

  “等”这个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均没有见到。该字在战国简始见,已知用例4个,其中年代早的楚简1例,年代晚的秦简3例。 根据上下文,这个字的意义应是“法律文书”。因此研究都大都读为“志”——也就是记录(名词)。

  这给我们重新理解许慎所谓“齐简也”这个释义,或者更准确把握这个字的造字义的机会。

  汤余惠(1993A,73页):“‘等’当训简策。《说文》对等字的释语,应在中间断读,即‘等,齐、简也。’”

  李零(1998,135页):“典册所著之辞叫‘等’。等与辞为之、蒸对转字,古音相近。”

  葛英会(1996A,86页):“《说文》:‘等,齐简也,从竹寺,寺官曹之等平也。’所谓齐简,即官有司等平法度之简策。”

  陈伟武(1997,640页)读作“证”。何琳仪(1998A,46页):“等从竹,从寺,会法庭简册之意。包山简等,诉讼之简册。”

  荆门市博物馆(1998,132页):“郭店竹书《缁衣》4号简‘等’,读为‘志’。”

  陈伟(2003A,329页):“将包山简原先释为‘等’的字,改释为‘志’,看作记录或文书,似无不允当。”

  李零(2004B,269页):“《曹沫之陈》41号简的‘周等’疑读为‘周志’。包山简133、132反有类似用法的‘等’字,疑亦读为‘志’。”

  李家浩(2006C,30-32页)释为“等”,读为“志”。

  如果“等”的本义就是法律文书,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必要读为“志”。“等”的本义或许就是特指法律文书——从“法律”引申出“平等”之义。

  报告以押韵材料和出土文献为据,论证周密,例证丰富,引发到场学者的热烈讨论,大家围绕“等”的两个读音在历史和现代方言里的分布、元音高化的其他实例以及假借造词、音变造字等问题与朱庆之教授展开长达四十分钟的互动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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