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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端:古汉语“以”和“与”在动词前作附着词素的特殊用法

作者:张亮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11-20

  应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之邀,法国科学院东亚语言研究所所长罗端(Redouane Djamouri)教授于2017年11月9日上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做了题为《古汉语“以”和“与”在动词前作附着词素的特殊用法》的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杨永龙研究员主持报告。吴福祥、方梅、胡建华、孟蓬生、赵长才、李明等40余位师生聆听报告,并与罗端教授进行了互动交流。


   罗端教授借助上古汉语实例力图证明以往学者所没有关注的现象,即:上古汉语中有的“以”“与”在动词前应视作“附着词素(clitics)”;“以”和“与”作附着词素时,它们代替一个介词词组并表达该介词词组的意义;“与”大体上只表达“伴随(comitative)”,“以”根据动词的意义,则可表达各种不同的格;“以”和“与”都直接附加在动词前,跟动词构成动词性的复合成分(complex verbal head)。例如:

(1)南氏生男,則 [vP [v以告] [PP於[君…]]]  (左传)

(2)息侯伐鄭,鄭伯 [vP [v與戰]  [PP于竟]]   (左传)

  随后,罗端教授通过对“以”的词义及语法功能的历时梳理逐渐展开论述。

   一、“以”的演变及其功能

  罗端教授指出,传统的注疏家意识到“以”的多样性,并提供了许多解释。但是,他们的解释主要是“随文释义”,也就是多基于“以”的实例含义,尽而忽略“以”的语法功能。实际上,马建忠在《马氏文通》中早已意识到动词前的“以”有回指上文已提到词项(lexical items)的作用;同时,他也没有提出“以”后面省略代宾词“之”的说法。

  紧接着,罗端教授按历史分布对上古汉语“以”的不同用法进行描述。描述过程中,罗端教授坚持“不同的用法不一定是在时间上先后出现的,有时可以同时出现(如介词“以”和附着代词“以”的用法)”和“(以)新用法的产生,对它已经存在的其他用法并没有影响,不会导致已经存在的用法的消失”两条标准。同时,罗端教授坚守一个准则:“A重新分析为B的现象,在许多结构环境里,等于给语言增加一个新的‘义项’或‘词项’”。换句话说,不管形式派还是功能派所坚持的“A‘语法化’或‘重新分析’为B之后,不但引起词项B的出现,还引起‘源项’A的消失;换句话说,A‘变成’了B”的观点是偏颇的。

  “以”最早出现在商代甲骨文中,具有“引导”“带引”“导致”的动词意义和用法,并带一个有生宾语;在西周以后的文献中,“以”从“引导”义引申为“携带”“拿在手里”“带来”等不同意义,因此,可以带有生命和无生命的NP作宾语。罗端教授认为,上古汉语的“以”具有介词、附着代词、并列连词、引进非限定小句作补足语、目的连词等语法功能。

  1.介词“以” 

  介词“以”最早出现在西周早期金文中,基本用作“伴随介词”([together] with)。(von der Gabelentz 1881 :285; §719)例如:

(3)王 [PP以侯] 納于寢。(麥方尊,西周早期)

The king with the marquess entered the bedroom.

   随后,“以”像一般介词一样,可以用来引介其他不同意义的名词。要注意的是,引介工具的“以”,经常被视为介词“以”的原型。但“以”作工具介词在公元前5世纪后才出现。例如:

(4)富父終甥舂其喉,[PP以戈] 殺之。(左传)

Fùfù Zhōngshēng struck him in the throat and killed him with his spear.

  2.附着代词“以” 

  “以”出现在动词前作附着代词最早出现在西周早期金文(公元前11-10世纪)。此与“以”的介词用法出现在同一时期。例如:

(5)唯三月丁卯 [subject DP [師旂]] 眾僕不從王征于方雷,proi事 [DP厥友引][vP以告于] [白懋父]](師旂鼎·西周早期)

It happened that on the day dingmao of the third month the troops of the Commandant Lü did not follow the king fighting at Fanglei. Then he [= Commandant Lü] charged his companion Yin to inform Bo Mao Fu about [it].

  在此,罗端教授指出,“以”作介词和“以”作附着代词同时出现,这是十分重要的现象;因为,二者间的引申关系难以确认。最大的一个演化可能是,上古汉语具有“引导”义的动词“以”同时产生了介词和附着代词两种语法功能。当然,可以存在一种假设,即:在“以”开始做附着代词时,表示“引导”义的动词“以”已经不存在,那么可以假设:附着代词是从介词引申而来的。

  3.并列连词“以” 

  “以”作并列连词,较早出现在西周晚期的金文中,连接的是两个名词短语。例如:

(6)[DP 走父以 [其子子孫孫]]寶用(食仲走父盨·西周晚)

  4.引进非限定小句作补足语的“以”(=to) 

  “以”可以出现在宾语控制结构中(object control constructions),引进一个非限定小句来作使役动词的补足语。例如:

(7)唯女i率 [DP我友]i [TP[-finite] proi以事](父鼎·西周中期)

It is you who has to lead our comrades to serve.

(8)王令 [DP省史南]i [TP[-finite] proi 以即虢旅]。(鬲攸比鼎·西周晚期)

The king ordered the inspector Shi Nan to join Lü of Guo.

  罗端教授认为,引进非限定小句作补足语的“以”可以译作英语的“to”。

  5.目的连词“以” 

  “以”用作目的连词时,可以引进主语必须省略的目的子句。换句话说,主句主语和目的子句的主语是一致的。例如:

(9)余夙夕虔敬朕祀以受多福克明又心。(秦公鐘·春秋)

I will day and night faithfully respect my ritual sacrifices, in order to receive great happiness and to succeed in enlightening people’s minds.

  同样,罗端教授认为,目的连词“以”可以译作英语的“in order to”。

  在此描写的基础上,罗端教授强调:以上所有不同词项的“以”,在整个先秦时期的文献中出现以后,彼此共存。由于涉及不同的语法类,我们不能对“以”进行“统一”的分析;再者,统一的分析并不是一个迫切需要的事。就比如,没有人试图会对英语中的“to”进行“统一”分析:它不但可以标示多种介词意义,也可以用来引进非限定小句作补足语“order to do...”,作动词词组后缀“push the door to”;副词“to and fro”,复合介词的组成部分“into, onto, unto”等等。

   虽然不同的“以”在历史上有联系,但在共时分析时,它们必须被视为共存的同音词。因此,除了“附着代词‘以’+动词”之外,还可以看到“以”不直接邻接于动词的情况(这显然涉及到“以”非附着性质的其他用法)。

  传统的观点不但把“以”视为前置介词,有时还把它视为后置介词。后置介词的解释只限于一些很特殊且难理解的情况。这无疑会增加给“以”定型的困惑。在后置介词的判定上,一般学者多提到下面这个例句:

(10)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左传)

As for the huntings of our former rulers yesteryear, the flag to beckon the great officers, the bow to beckon the common officers, and the fur cap to beckon the foresters.

   例(10)的句子结构是:“昔我先君之田也” = 名词化的句子作话题;“也”用作该话题的标记;其下,由三个平行的名词短语来作该话题的述语;“以”是用来引进其后表达目的的非限定子句“the flag (is) to beckon the great officers…”。三个子句的平行对比创造了一个“列表阅读效果”(a list reading effect),因此动词是可以省略的。

  同样,有学者提到“是以…”这种句式,认为“以”是引介“是”的后置介词。例如:

(11)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尚书)

Therefore, it is only the runaways from all quarters and loaded with crimes that are honoured and exalted, that are trusted and employed, that are used to serve as great officers and court ministers.

  正如英文翻译所示,例(11)是主语焦点分裂句结构。“四方之多罪逋逃”是该分裂句的构造成分。所预设的内容是由下面五个平行子句组成的。其中,远指代词“是”指代前面的话题“四方之多罪逋逃”,并作其后动词的主语。“是”除了视为主语代词之外,它应该分析为中间语态(middle voice)句子里的主语。在这种类型的分裂结构中,“是”后面的动词从来不加宾语。“是”基本上是这种焦点结构分为“分裂话题”和“预设述语”的分界标记。第五个子句显示“以”作动词来表达“用NP来作XP”。因此,“以”不能视为引介“是”的后置介词。此外,应该指出,“是”在单独用的情况下,大多是作主语而不作宾语。 

  二、“以”“与”的语义和句法功能

  1.“以”的介词功能

   如上所述,介词“以”是从表示“引导”义的动词“以”通过重新分析引申而来的。它最初的介词用法是伴随介词“with”,随后同时用来表达各种不同的介词意义。

  A.“以”用来引介双宾动词的直接宾语:V |O [PP yĭ DO]

(12)武王則令周公舍寓[PP以五十頌處]。(鐘·西周早期)

   B.“以”用来引介“告诉”义动词的主题(theme)。它所组成的介词词组可以出现在动词前,也可以出现在动词后。例如:

(13)衛[PP以邦君厲] 告于井白…(五祀衛鼎·西周早期)

(14)女敢[PP以乃師] 訟。(匜·西周中期)

  C.表达受益格的“以”。例如:

(15)虢仲 [PP以王] 南征。(虢仲盨蓋·西周)

   D.表达处所格的“以”。例如:

(16)己侯乍鑄壺使小臣 [PP以汲]。(己侯壺)

   E.表达时间的“以”。例如: 

(17)鄲孝子 [PP以庚寅之日] 命鑄鼎鬲。(鄲孝子鼎)

   F.表达工具格的“以”,出现时间相对较晚。例如:

(18)武子擊之 [PP以杖]。(韩非子)

  2.“与”的介词功能 

  介词“与”的核心意思是表达伴随格(with),但有时也可以表受益格(on behalf)。例如:

(19)聿求元聖,[PP與之] 戮力,以[[PP與爾有眾]請命]。(尚书)

Then I sought for the great Sage, with him I will unite my strength, in order to request the favour (of Heaven) on behalf of you, my multitudes.

(20)公[PP與夫人姜氏]遂如齊。(春秋)

  上述例(19)中,“与”作为受益格介词,“以”作目的连词,是连接包含受益介词词组的子句。例(20)“与”作伴随格。

  3.“以”“与”的附着代词功能 

  前面已经提到,作附着代词的“以”与作介词的“以”同时出现,即在公元前10世纪。相比之下,作附着代词的“与”出现在公元前8世纪,即比作介词的“与”出现晚。罗端教授通过例子分析指出,作附着代词的“以”和“与”都具有与作介词相应的语义(按:这也是为什么在本部分先介绍“以”“与”的介词功能的原因)。例如:

(21)唯三月丁卯 [subject DP [師旂]i眾僕不從王征于方雷,proi 事 [DP厥友引] [vP以告于] [白懋父]] (師旂鼎·西周早期)

  例(21)中,“以”回指前面的整句(“師旂眾僕不從王征于方雷”)。该句是“告”的主题。这与“以”作介词的用法是不同的,见下例:

(22)衛 [PP以 [DP邦君厲] 告于井白… (五祀衛鼎·西周中期)

  “与”,作为附着代词而表达伴随格,同时还可以作介词而引进伴随名词。例如:

(23)息侯伐鄭,鄭伯[vP [與戰] [PP于竟]]。(左传)

(24)公 [PP與夫人姜氏] 遂如齊。(春秋)

  此处,罗端教授提醒大家注意:表面上,与动词邻接的“以”和“与”可以分析为不带宾语的介词,但是这种分析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从最早出现的例句看,“以V”的“以”可以指代前面的整个句子,因此不能视为省略宾语的孤立介词(orphan prepositions)。例如:

(25)唯三月丁卯 [師旂 眾僕不從王征于方雷]i ,事厥友引 [vPi告] 于白懋父]。(师旗鼎 )

  从上古汉语一直到现代汉语,介词虽然总是需要带宾语。但是,动词前的“以”“与”不能视为带有空宾语的介词 [PP yǐ/yǔ pro]。如果把“以”和“与”分析为空宾语介词的话,那么就可以预期它们可以在动词前出现,同时也可以预期它们会在动词后出现,正如它们引介名词的分布。然而,实际上附着代词“以”和“与”并不能出现于动词之后。 

  再者,如果“以”和“与”被视为不带宾语的介词,那么它们和动词之间就可以插入副词或否定词。但是,实际却并不如此。

         * [PPyǐ/yǔ pro] Adv/Neg V

  罗端教授借助“而”字句、“弗”字句的句子结构对“以”“与”的附着词功能进行判定。

  在古汉语中,存在“VP而以/与V”句型,但看不到:“VP而 PP V”的句型。换句话说,“而”后只能引进一个动词。可见,“而”后面“以/与+动词”显然不能视为“介词+动词”。“以/与”是与动词本身组合的成分。因此,它们符合句法上所谓的“附着词”。例如:

(26)[TPmatrix時子 [ErP [TP pro因陳子] 而 [vP以告孟子]]。(孟子)

Shizi relying on Chenzi, informed Mengzi about [it].

(“以”= “about it”指的是上句所述的事件)

(27)[TPmatrix [ErP [TP pro因其來] 而 [vP與來]]],因其往而與往。(呂氏春秋)

  同样,否定副词“弗”后只能加一个动词而不能加一个介词词组或任何附加短语(adjunct):

               弗 [vP 以/与 V XP]

              *弗 [PP [vP V XP]

  因此,在下面例句中,“与”不能分析为空宾语介词 [PP 与 pro]。不然,它不能出现在“弗”和动词之间。

(28)[晉平公之[PP於亥唐]] 也(…) 弗[[與共] 天位] 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 也。(孟子) 

  罗端教授进一步分析了附着代名词“以”“与”与其所代成分的句法位置关系。罗端教授指出,从现有文献可以看到,附着代名词“以”和“与”的先行词(或先行子句)一律出现在它们所在的小句之外,即在前一句中(例29),或在本小句的话题的位置(例30)。

(29)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列子)

(30)[[TopP [DP 是] [TP pro [vP以來]] 也]。(左传)

  同时,与一般代词一样,附着代词“以”“与”也可以有一个在话语中隐含的先行词。例如:

(31)智者無以訟。(韩非子)

  或者,“以”和“与”的先行词也可以是上文的一个整句。例如:

(32)唯三月丁卯師旂眾僕不從王征于方雷事厥友引以告于白懋父。(師旂鼎·西周)

   最后,罗端教授总结到:“以”“与”在动词前是作附着词;“以”“与”作动词、介词、连词、附着词应归于不同词类,为不同词项,不能混为一谈;作为附着代词的“以”“与”指代句外的一个“表达式”(expressions),并具有介词词组的语义作用;“以”“与”作附着代词的现象正好与一些语言学家认为“孤立语言”不产生附着词素的观点相矛盾(见 Bošković,2014)。

  整场报告持续近两个小时,互动环节中,罗端教授与各位老师就报告内容与观点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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